2025-12-16 14:05:31Tony_CHAN

AI 是篩選機,反成功學的「取代 - 互補 - 創造」真相


近來將兩篇報導放在一起讀,會出現一種典型張力:一篇由香港企業調查切入,語氣偏冷、偏防守,說 AI 可能擠壓初級職位空缺,失業率或更長時間停留在約 4% 水平;另一篇引述中國學者陸銘在論壇的說法,主張 AI 對就業並非單向取代,還有互補與創造,不必過度悲觀。

AI搶初級職位 失業率料長踞4%AI取代就業? 中國學者:不是全貌不用悲觀

兩篇都「像真」,但它們描述的其實是兩個不同層級的世界:香港那篇描寫的是企業行為與職位結構的現實摩擦;陸銘那篇描寫的是技術演進的可能性地圖。現在我們要問的問題不再是「AI 會不會創造工作」,我們要問誰看得到?誰做得到?誰做得好? 以及社會有沒有把大多數人帶到那個位置

而有關 AI 時代的就業討論,表面上是關於技術,實際上卻迅速滑向成功學敘事:技術被描繪為考驗個體意志與能力的舞台,彷彿只要掌握工具就能在結構性變動中全身而退。正因如此,AI 不只是改變工作的技術,更成為篩選與正當化失敗的語言裝置。

這也是寫這篇「反成功學 × AI 篩選論」的原因:成功學總是把一條極窄的上升路線,包裝成每個人都走得到的通路,但 AI 時代最殘酷之處正是它把這種包裝撕開。


先承認陸銘的框架成立:就業影響確實有三種機制

陸銘在上海交大論壇的說法,可概括為三條作用線:替代、互補、創造。危險、標準化、可程式化的工作更容易被取代;同時亦會出現需要人機協作的新工作。此外,AI 在新藥研發、政府治理、服務業等場景也能提升效率與開啟新需求。

這套框架在經濟學與產業史的尺度上,通常是對的:每一輪通用技術(電力、電腦、互聯網)都伴隨職業結構變動與新職類誕生。但成立不等於兌現,因為框架只回答「世界可以如何」,未回答「社會會如何」。


香港那篇報導,提供「社會會如何」的第一層線索

香港總商會的年度「商業前景問卷調查」顯示,企業對未來 12 個月前景轉趨正面(48.3% 看法正面,為 2022 年以來最高),但報導同時指出:隨 AI 等應用日益普及,企業可能重組人手,AI 或取代部分初級職位空缺,令失業率更長時間處於約 4% 水平。這段訊息有兩個關鍵:

1. 不是景氣差才裁人:即使景氣展望改善,招聘也未必同步回升,因為企業會用技術把「增長」與「增聘」切開。

2. 最先被擠壓的是「入門空缺」:不是所有職位立刻消失,是「讓新人進場的梯子」先被收走。

當「入門空缺」縮小,整個社會的技能躍遷會變得更難:你要累積經驗、理解流程、建立職場節奏,往往需要一段「低風險練功期」。AI 一旦把這段練功期抽走,社會就會出現大量「永遠進不了下一層」的人。


反成功學的第一刀:AI 的互補與創造,從來不是平均分配

成功學最喜歡講一句話:工具在手,人人可逆襲,但 AI 時代真正的結構是:工具越強,分化越快,因為「互補」不是免費午餐,它是一種能力迴路:

    - 你要能把問題拆解成可操作的模組

    - 你要能用語言清晰下指令、定義目標、訂出評估標準

    - 你要能把 AI 的輸出,整合回流程、產品、交付物

    - 你要能在結果不好時迭代,而不是情緒崩潰

這些能力不是「下載一個 App」就擁有,它們更像一種「認知肌肉」。而認知肌肉在社會中的分佈本來就極不平均。陸銘提到「替代、互補、創造」並存,這在宏觀上成立;但在微觀上,真正運作的更像三層篩網:

1)看不到的人:把 AI 當新聞、當焦慮、當威脅

他們只接收「會不會失業」的情緒訊息,無法把技術變成方法。

2)看得到但做不到的人:知道要轉型,卻沒有路徑

他們缺乏把「想法」變「流程」的能力,學工具變成碎片式焦慮。

3)做得到但做不好的人:會用 AI,但產出同質、不可議價

他們停留在「模板化使用」,無法把 AI 變成獨特價值。

這就是我認為陸銘說法偏理論的理由:他說的是可能性,我則集中篩選率


反成功學的第二刀:AI 是讓你變可被替換或不可替換

成功學把金錢當作萬用解法,因為它可以跳過艱難部分:不用談結構、不用談能力、不用談分配、不用談制度,只要你「拼」。AI 時代恰恰相反:它逼你回到艱難部分。

香港那篇報導之所以刺痛,是因為它不是在說「你不努力」,它在說「企業會改變用人的方式」,陸銘那篇之所以看似溫和是因為它仍在說「技術也能向善、也能創造機會」。兩者合起來的真相更接近這句話:AI 不會平均地讓人更富,它會更快地把人分成兩類:能把 AI 變成槓桿的人及只能被 AI 當成成本優化對象的人。這是新的市場機制。


互補與創造為何「在現實中難以大規模兌現」

要讓「互補」成為主流,需要至少三個條件同時成立:

1. 組織願意投資再訓練,而不是直接裁掉可被自動化的崗位

2. 教育與培訓能提供可走的路徑,把抽象能力、結構化表達、數據素養變成可訓練技能

3. 勞動市場仍保留上升階梯,讓新人可以在低風險工作中累積「能被互補」的基礎

但香港報導的訊息指出:企業可能先走「重組」路線,初級空缺先縮。中國報導的訊息則指出 AI 可能已在替代理工科的部分工作,導致某些受教育群體面臨風險,收入也可能按教育程度進一步分化。

換言之,「互補」要成立,社會需要一整套配套,但現實更常見的是配套永遠慢一拍,市場永遠先動手。


AI 篩選論:真正被篩的是人對「結構」的掌握程度

我們可以把 AI 當成一台放大器,它放大三種能力差距。

1)語言能力:能否用清晰語言定義問題

AI 需要你提供邊界、目標、限制、評估標準。說不清,就做不出。

2)結構能力:能否把任務拆成流程

互補的本質,是把「人做判斷」與「機器做計算」切得更清楚。切不開,就只剩情緒與混亂。

3)決策能力:能否在多輸出中選擇、迭代、承擔

AI 會給你很多答案,這不等於你有方向。方向來自決策。

當這三種能力不足,AI 就不會成為槓桿,只會成為壓力,你越用越覺得自己被時代追趕,因為你其實在和「更高維度的工作方式」對撞。


結語:別再說「用 AI 變有錢」,那是舊時代的咒語

舊成功學的句式是:「遇到問題,賺錢就好。」AI 時代更準確的句式是「遇到問題,先讓自己變成不可替換」,錢不是起點,也不是口號,將錢看作是結果,是市場對「不可替換性」的支付。陸銘說「不必悲觀」,他是在提醒社會不要被恐慌綁架,避免阻礙技術發展。香港那篇說「初級職位或被擠壓」是在提醒個體:上升階梯可能正在變窄。

兩篇放在一起的最終答案是一種清醒的態度:AI 的確能創造與互補,但它首先是一台篩選機。它不會保證你上升,只保證你被看見,以你真正的能力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