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語氣取代人類判斷
前言:文明的真正語氣在程序本身
現代社會越來越傾向以「程序」取代「判斷」。程序成為一種語氣,一種無需思考亦能執行的規範。它賦予人一種安全感:只要跟從,便不會犯錯;只要完成程序,責任便自動被免除。於是在不自覺間,程序逐漸成為文明的主導語言,而非價值、經驗或智慧。
這種現象在香港尤為明顯。人們追求的只有「程序上無可挑剔」。於是:
- 做事要按指引,不能按情況
- 判斷要以文件為基礎,而不是以人為基礎
- 回應要依循標準格式,而不是根據現場需求
- 完成度以證據衡量,而不是以效果衡量
程序文明之所以令人窒息在於程序取代了能動性。
程序的真正力量:不是組織行為,是行為組織人
程序的表面功能是組織行為:確保一致性、穩定性、可追溯性。然而,隨着程序擴張,其深層功能卻逐漸轉變為組織人本身。程序如何組織人?
(一)程序重新定義什麼是「正確行為」
在程序文明中,「正確」不再指向價值或結果,而是指向:
- 是否跟從步驟
- 是否填寫適當表格
- 是否提交影像
- 是否符合制度語氣
個體再無需深思其行為是否具意義,只需確保自己「做得無錯」。這使得道德判斷萎縮、專業能力被削弱,而程序的權威無限擴張。
(二)程序塑造個體的自我理解
當一個人長期被要求依循程序,他的行為方式會逐步趨向:
- 避免變通
- 避免創新
- 避免承擔風險
- 避免運用主觀判斷
- 避免提出異見
程序化為一種心理模型,使人相信「我不需要想,只需要跟」。
(三)程序使文明由「質」轉向「證據」
在程序文明下,各種工作被轉化為「可供審查的證據流」:
- 開會重紀錄,非討論
- 工程重匯報,非成效
- 服務重程序,非體驗
- 公務重文件,非問題解決
所有價值都被程序化、影像化、格式化。文明越來越像一部行政機器,而越來越不像由人組成的社群。
程序語氣如何取代判斷?
程序語氣的特徵有三:
(一)把模糊視為錯誤,而非現實
人類世界的本質往往模糊,但程序需要明確,以便管理。於是程序文明需要消滅模糊,創造一種人工清晰,使各種複雜情況被強行簡化。結果是:
- 現場理解被壓抑
- 情境智慧被貶低
- 人的彈性被視為風險
(二)把責任從管理者轉嫁至執行者
程序是最有效的卸責工具。管理者只需說:「程序已寫明。」執行者若有差錯,即便因情況特殊,亦會被指責為「未按程序」。程序保障的不是公義,而是權力。
(三)使所有決策變成無人意志的機械輸出
程序文明的最高境界,是讓制度看起來「自動運作」。在這種情況下:
- 誰也不是責任主體
- 誰也無法修改流程
- 誰也不能質疑既有步驟
因為程序已經成為事實,不是選擇。
程序文明的代價:社會失去判斷的能力
程序文明的長遠效果,是整個社會將經歷三種能力衰退:
(一)專業衰退:依賴流程而非能力
真正的專業需要判斷,而非照章辦事。但程序文明令專業工作被簡化為填表、打卡、拍照、報告。能力愈強的人,愈容易被程序窒息;能力薄弱的人,反而能依靠程序繼續運作。結果是程序鼓勵平庸,阻礙卓越。
(二)公民判斷衰退:無人再問「這是否合理?」
當程序成為自然語氣,人們會逐漸失去質疑的意願。制度的正當性不再來自價值,而是來自其「已存在」。程序化的社會因此形成一種新的迷信:「做得合程序,就一定正確。」這種思維比盲從法律更危險,因為程序比法律更細碎、更隱蔽、更難被審視。
(三)文明創造力衰退:缺乏偏離軌道的勇氣
所有創新都來自偏離既定步驟。但程序文明將偏離視為風險,把創造力視為不穩定因素。長遠而言,社會會進入緩慢衰老狀態:
- 有秩序,但無活力
- 有紀錄,但無智慧
- 有執行,但無進化
程序越完善,人越退化。
香港作為案例:程序如何成為文明語氣
香港的程序文明之所以特別突出,包括三項文化因素:
(一)極高的投訴文化
制度需要保護自己免於投訴,因此程序愈寫愈細、愈寫愈防禦性。
(二)管理層的責任轉移文化
程序提供了一個清晰的卸責鏈條,亦是最有效的風險管理方式。
(三)殖民地行政遺產
殖民時期建構的行政文化,本質便是以程序維持社會穩定,而非以討論達成共識。這種文化被完整保留至今。
因此,香港的程序文明是歷史、文化、管理心理三者交織的結果。
結語:程序是文明工具,而非文明本身
程序本應是輔助判斷的工具,但當程序成為文明的語氣,人便被迫放棄思考。社會亦會逐漸由人治變成「程序治」,而程序治的本質不是公平,而是中和了所有人的判斷,令責任不再屬於任何人。
文明的成熟並非程序愈多,而是判斷愈強。程序應該服從價值,而不應取代價值;應該支援人,而不應控制人;應該協助判斷,而不應消滅判斷。
最值得我們反思的是:我們何時開始相信「只要照做,就不必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