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3-13 21:35:05東城居士

臺南日常

〈臺南日常〉

吳東晟

 

(一)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會在深夜進出便利商店的時候,感覺到,生命的空轉。生命就像便利商店中那些常銷、但也常換的商品一樣,每隔一段時間,換了新的包裝,或者推出新的產品。有新的集點活動,但大體就是可以兌換不同的公仔、餐具、或者文具。不意外的話,就是最常曝光的幾種卡通人物,Hollo KittyOpen匠、史努比、小小兵。生命的驚奇可能來自便利商店推出新的服務,或者政府推出新的政策方向。除了身體可能在積蓄小毛病之外,財富、知識、乃至教學成果,都沒有什麼積蓄。每每於吃飯時間,上菜之前的空檔,翻讀店裡的善書,學習調整心態、學習放下。對未來雖不太擔心,但對現在卻無能為力。

  我是個身體不算強健的人,生活勉強可以應付得來,從三十多歲起,對長輩對初老的恐慌,開始能感同身受。平日是個沒有什麼積蓄的月光族,單身漢,白鐵的,對未來懷抱希望,習慣把不能解決的事情攬在自己身上,並經常地感覺處在困境之中。二十二歲到四十歲,人生中黃金歲月,是待在臺南的十八年。回想起來,我竟然會用「深夜進入便利商店」的畫面,當成這本十八年的書的封面照片。

  這一年,回到中部任教,與臺南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在彰化賃居,而每當回到臺南時,都有種放鬆的感覺。這一年來,我有意無意地,跟臺南的朋友們告別。幾間常去的商店,店員也熟識如朋友。我總會找個時間,說起「我之後會在彰化工作」,朋友一個倒抽涼氣、接著一個寬慰的笑容,為我送上祝福。我把這當成告別的一部分。有的朋友甚至說,「我以為你是臺南人」,其實我不是。我還是喜歡吃中部的粽子、喜歡吃粿與料分開的中部碗粿然而下廚時,我也會學臺南人,加點糖,或者倒些臺南特有的東成醬油。

  臺南人是古天龍國的後裔。兩百多年的臺灣府城,城裡人的氣質早已深深銘刻在血液裡。由於失去龍頭地位一百多年,臺南人缺乏臺北人那種笑罵由人、反正我是第一的從容自若。如果要在臺南,學著《海角七號》喊一聲:「我幹你媽的臺南」,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初來臺南第一年,當時的臺南市長,為成大老榕樹認證剪綵時,說起成大老榕樹齡如何悠久,竟順口說「所以成大第一、臺大第二!」然後停頓下來等候大家鼓掌。大家,也很配合地鼓掌了。身為外來者,對此情此景頗感訝異。在臺南的外地人,彼此見面聊天,偶然一句「我看你不像臺南人」,總會交換到會意的眼神。面對臺南人熱情地詢問「你也是半個臺南人了」、「喜歡臺中還是喜歡臺南」時,我也只好報以幽默的一笑。

  在那段深感人生空轉的日子裡,有時我甚至把對自己的怨恨,轉嫁給這座城市。就像永遠都在的便利商店、永遠都在的赤崁樓跟臺南孔廟,我的人生困境,跟古蹟一樣永恆,跟便利商店一樣全年無休。極盛之時,不能想像日後的衰微。在臺南的十八年,有過極興盛的msn,有過極興盛的無名相簿,有過雅虎奇摩。我根本不知道它們的衰敗來得這麼快。msn倒閉後,我在Facebook上,哀悼它曾享有的十一年天命。如果我知道這一切不久就會結束,像日據時代那些享有盛譽但並不長命的刊物,我可能會心裡先有些準備。不過也許毫無準備也是好的,這讓我在那十一年中,都以為擁有永恆。

 

(二)

  小時候很喜歡看電視劇《星星知我心》。這部戲是林福地導演的作品,劇中五個小孩分別由五個不同背景的善心家庭撫養。其中最小的弟弟彬彬(溫兆宇飾),由一戶姓葉的富商收養。長大後,偶然間重新再看當年的影片,才發現原來劇中的葉家,就位在臺南市健康路。劇中的健康路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了,其他臺南地貌很多我也都沒見過。但到古蹟拍外景時,就又特別親切。那時候的古蹟,差不多就是現在的樣子。反而最繁華最熱鬧、八年代氛圍的臺南街頭,是我所陌生的。誰知道曾經最熱鬧的東帝士、中國城,後來會變成荒廢呢?反而是不走在時代尖端的赤崁樓、孔廟、府城隍廟,卻一直維持差不多的面貌直到現在。

  擁有很多古蹟的城市,擁有的是歷時性的共同記憶,出現在每個時代的照片裡、圖畫裡、詩文裡,像永不變賣的祖產,給每個時代的人當地標,串連不同時代的記憶。

  經常作古人打扮的我,在古天龍國住了十八年,研究臺灣古典詩。說起來,雖不是上京,也算是上京了。文獻中的歷史現場,騎著機車就能到。我在吳園旁邊的大遠百,查著固園黃家的資料在成大對面的救國團,尋找博論研究對象胡南溟留下的氣味;日日行經開元寺,偶爾停下機車,進去找找鄭成功遺孀所種的竹子。或者到大天后宮裡,看看鄭成功所種的梅樹。我會半刻意半不刻意地用古典詩題詠臺南的古蹟,一方面想以當代傳統詩人的身分,為臺南留下這個時代的傳統詩;一方面也是因為臺南適合入傳統詩的材料太多了,是我寫作的寶庫。比方這麼一首〈向晚遊開元寺〉:

 

一徑通廛市,清幽舊北園。媼翁扶鐵杖,獅象護山門。病久愁宜忘,庭深樹不言。看人臨老境,古寺又新翻。

 

我一開始不知道我所經過的是開元寺。那段時間,經常從住處繞小路前往市區。經過北園路時,都會看到一間擁有簇新山門的道場。偶然間停下機車看簡介,才知道它竟然是明鄭時期留下的古蹟!是文獻上經常看到的開元寺。一般詠開元寺,免不了詠北園、詠鄭氏遺孀董夫人、詠竹。但我只想寫我的印象,寫通往開元路的北園路,寫寺旁的慈恩醫院,以及院中出來散步的老人家們。我想,這應該是過去題詠開元寺的詩不會寫的吧。

  又比方〈詠赤崁樓〉十絕句,我用古典詩記下了我對赤崁樓歷史的理解,以及我所見到的赤崁樓現貌。第一首用荷蘭人立場寫赤崁樓:

 

美地人爭憚禍繁,揮金十萬築屏藩。

守城糧竭驚潮湧,鐵甲連雲過海門。

 

  在荷蘭人的眼光裡,他們花費巨金建造普羅民遮城,是害怕臺灣這塊美地太多人覬覦搶奪。只不過最後明鄭水軍以強勢軍力登陸進攻時,荷蘭人想守城也守不住了。

  第二首用明鄭立場寫赤崁樓:

 

艨艟巨艦氣如山,天墜承天命亦艱。

暫借番樓充府署,征鞭西指待時還。

 

  聽研究歷史的朋友說,「承天府」這種地名,都是出現在偏安政權,需要「承」天時才會起的。明鄭政權在荷蘭人眼中固然是鐵甲連雲,但在自己眼裡,卻是在憂患中承擔著無比的重責大任。歐式城堡普羅民遮城曾暫時充為承天府府治,明鄭政權甚至無暇另外興建中國式的建築。

  到了第十首,寫的完全是赤崁樓園區的現貌。

 

新闢庭園地百弓,古碑羅列紀豐功。

議和圖上荷人立,引得阿爺釋異同。

 

  詩裡完全沒提普羅民遮城、沒提到海神廟,有的只是入口處的庭園、從大南門移來的乾隆平定林爽文的紀功碑,以及赤嵌獅子會捐資興建的鄭氏議和圖。議和圖原本是受降圖,受降圖中,荷人向鄭成功跪呈降表。後來時代氣氛改變,變成現在站著遞交降書的議和圖。《中華日報》報導新圖時,曾說「荷蘭人站起來了」,一語雙關,傳為地方談資。

  住在臺南,常常有機會題詠詩。忙到不可開交的時候,總會想著有一天我要提一個臺南古典詩寫作計畫、要花半年用一百首詩為臺南寫生,想著這類事情,能讓我放鬆。我喜歡離它們這麼近,喜歡用機車串連起這些充滿故事的地方。儘管騎著機車時,常為亂停的汽車動怒,常一邊騎車一邊練習如何快速息怒。但這就是代價吧,喜歡擁有古蹟的城市,就要接受老舊城區的交通不便、以及從而滋生的行車習慣與交通文化。

 

(三)

  這一年在家裡、彰化、臺南三地跑來跑去,慢慢失去住在臺南的理由。曾經,朋友是我留在臺南的原因。儘管各自忙著各自的生活,久久才碰面一次,但住在同一個城市,就有種肩併著肩的感覺。經過彼此居住的樓下、出入彼此愛逛的超商,一個人獨立地生活,自己決定買哪些日用品、決定日子怎麼過。白鐵單身漢的日子裡,總覺得下廚買菜、添置家具,像小時候在玩家家酒。家家酒就是小孩子以假代真、在模擬大人的生活。家樂福、全聯、俗俗的賣、小北百貨,都是我的玩具,我在裡面尋找物美價廉的家的替代品。真正的購買日用品,應該上村子路口的雜貨店逛街購物,應該上南投草屯的市區。那是童年的我認識大人世界的起點。如今年過四十,在更大的商場更大的城市獨立生活,又老覺得自己是個扮家家酒的老孩子,遲遲沒去承擔該負的責任。

  我從來不覺得現代是個亂世。亂世之人,哪能對住不久的土地留下太多情感?亂世之人動亂流離,家具多為不怕搬遷摔壞的鐵製品。但亂世之人給我的人生智慧,卻又在這即將別離的時候特別管用。人生在世,緣起緣滅,有時不是循環的圓線,只是一條帶有弧度的曲線。有盡頭,不會重來,但因為那些弧度,你曾誤以為它是一個很大的圓。

  我應該謝謝歷代臺南人對自己祖產的重視。今年這一年,有的師友離開臺南、有些經常光顧的商店也結束營業。城市要發展,舊有的東西要告別。但我始終不怕你成為陌生的臺南。即使滄海桑田,桑田裡你是高山,滄海裡,你是小島。

 

──發表於《鹽分地帶文學》第73號,107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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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26 00:4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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