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6-17 22:50:08陳跡

月夕花朝5---情深不壽

 

 

御書房內,莫遠正在專注批閱奏折。他的貼身內侍趙海,手持拂塵,自門外入稟道。

 

「啟稟皇上,貴客已到。」

 

莫遠讓趙海把人帶進來,跟在趙海身後的,是一名穿著灰色襴衫,約莫三十來歲,相貌端正清俊的書生。

 

 

 

「趙海,你先退下,把門關好。傳令侍衛,沒朕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書齋。」

 

莫遠令下後,趙海恭順地退了出去。

 

 

 

貴客見了莫遠,正要下跪,莫遠親自避席,扶起他,笑道。

 

「當年若非姚兄搭救,莫遠早就不在人世了,姚兄不必多禮,請坐。」

 

來人名喚姚軒池,是鄉間一名秀才,以私塾授課維生。數年前因緣際會下,救了被和氏兄妹勢力追殺而身受重傷的莫遠,莫遠也才知道眼前的書生除了學問不錯,醫術更好。

 

姚軒池一腔熱血,對和氏兄妹禍亂朝綱的行為非常不滿,這也是他的功名只到秀才的原因。他不屑再考下去,做和氏兄妹的官。知道了莫遠的身分,兩人結為莫逆。

 

莫遠方才即位,正需要天下人才為他驅馳效命,他將姚軒池請了過來。

 

姚軒池朝莫遠拱手,客氣了一番,這才坐下,莫遠在他對面坐了,姚軒池便這樣,盯著莫遠瞧。

 

 

 

「瞧出什麼了?」

 

姚軒池的反應,莫遠不是太意外,他知道姚軒池的醫術是家學淵源,而且實力不弱。

 

「你的臉色不太好。和氏兄妹不都鏟除了嗎?」

 

姚軒池伸出手來,道。

 

「我替你把把脈。」

 

 

 

姚軒池對莫遠來說,不只是知交莫逆,還是他一直以來的專用大夫。也許因為身世受過的曲折苦楚,莫遠不大信任這皇宮裡的任何人。

 

包括太醫院的諸位太醫。

 

姚軒池看起來不像大夫,莫遠迎他進宮,表面上是好友敘舊,   旁人不至於起疑。

 

 

 

他替莫遠切了脈。莫遠的身體狀況他一直是清楚的,過去他的脈象並不是這樣,他還以為自己診錯了,因此診得比平常要久。

 

「你的脈象時如異峰突起,又如濤浪拍岸的迴流…….實而無力,虛中夾實…….」

 

姚軒池的眉頭越促越緊。

 

「我與你也不過一年未見,你怎麼成這個樣子了?」

 

 

 

「很嚴重嗎?」

 

莫遠一副心裡有底的模樣,不是太驚訝。

 

「這一年來,我常常有頭痛的症狀。因為過去的我,受過很多次傷,我以為這是後遺症。只是最近這兩三個月,疼痛的時間越來越久,程度越來越深,近一個月來,我甚至常常短暫地看不見奏章上的字。」

 

「我外公去世前,也是這樣的情況。所以,我是不是和他,得了一樣的病?」

 

 

 

恐怕是的。姚軒池心裡想,卻又不忍說出來。他這兄弟雖身為皇子,卻是一生坎坷,眼看著苦盡甘來,怎麼又發了陰毒侵腦這樣的病?

 

這病的確是會遺傳的,而且機率很高。

 

 

 

「別擔心,兄弟,我開幾個藥,你熬著吃,症狀會減輕的。」

 

對姚軒池來說,他也只能開藥,延緩莫遠的症狀。而且,生死有命,人類的身體十分奧秘,他行醫的過程中也看過不少奇蹟,莫遠還年輕,宮中多的是珍貴的藥材,也許奇蹟就會發生在莫遠身上,不一定會步上他外公的後塵。

 

 

 

「我相信你可以。只是有些事,我不得不有備無患。」

 

莫遠靜了一會,對姚軒池道。

 

「我生病的事,別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皇后。」

 

「啊!我還沒見過嫂子呢!」

 

「我會讓你見到她。如果我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希望你能保護她的安危,其他人我都不信。」

 

莫遠語氣,竟有託孤的意味了。她在雲度山上無憂無慮,是為了自己才沾染紅塵,莫遠覺得自己虧欠她,下輩子都還不完。

 

 

 

「莫遠,皇帝,別這樣說話,我又沒說你會死。」

 

姚軒池啐了一下。

 

「我出生的時候,娘曾經帶我上家鄉的一座佛寺祈求平安。當時佛寺裡的住持曾對我娘說,我是個業障很深的孩子,這輩子就是來度刼,一切都是我該還的。我娘自然不信,才會心無罣礙地告訴我這件事,我自己也不信。我覺得我命由我不由天,如今看來,是我太自信了。」

 

莫遠強笑道。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姚兄你要幫我。」

 

 

 

姚軒池在皇宮裡住下了,名義上是皇帝伴讀,所以可以一直跟著皇帝。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莫遠頻頻召見宗室成員。他跟宗室成員互動的時間,甚至比處理政務的時間都要長。

 

 

 

從李大夫那裡知道了宮中使用的香料含有麝香,這也是她一直未能懷孕的原因,薛盈夕下令不用香了,反正她原來就沒有用香的習慣,名義上是過去都不用,用了不自在。

 

後來,有很長一段日子,莫遠都沒來看她。

 

從內侍的口中得知,他是忙於政務,忙於接見宗室,不過他去了幾次王巧兒的凝碧殿。

 

畢竟,那裡有他的兒子。

 

 

 

倒是她這個皇后,被徹底的晾在自己的嘉行宮裡了。

 

薛盈夕怕莫遠忙壞了身子,雖然不擅長烹飪,也自己親手燉了參湯,送去御書房給莫遠。莫遠正在批摺子,那個姓姚的伴讀隨侍在側,雖然莫遠很少來嘉行宮,那位姚伴讀倒是來過幾次,詢問薛盈夕的生活近況。

 

自然是莫遠要他來的,莫遠不敢和薛盈夕相處太久,他怕自己發作時,會讓她看見,令她擔心。而薛盈夕也沒有把宮中薰香的事告訴莫遠,她不想莫遠擔心。

 

她滿懷希望送來的蔘湯,姚軒池瞧了瞧,朝莫遠搖頭。

 

莫遠現在不能喝蔘湯,虛不受補。儘管莫遠很想喝。

 

最終,莫遠還是把蔘湯賞給姚軒池喝掉了。

 

如此一來,薛盈夕不知道她和莫遠之間出了什麼問題。莫遠連她一番心意都不肯接受了嗎?

 

 

 

薛盈夕不是有話直說的人,很多事她都習慣悶在心裡,包括莫遠對她的冷漠,她也不想去追究原因。他的感情牽扯了天下大事,她怕最後結果,她是被犧牲的一個。

 

那她寧願不知道,一直守在嘉行宮裡,等莫遠主動來對她說明。

 

 

 

薛盈夕心情總是不好。王巧兒有時會帶著她兒子蕭佐來陪薛盈夕。王巧兒肚子裡有了第二胎,她常常喊累,並對薛盈夕說,薛盈夕是皇后,她的兒子自然也是薛盈夕的兒子,孩子常來陪娘親是應該的。這讓薛盈夕心裡少了些疙瘩。

 

蕭佐倒不怕生,王巧兒身子不便,顧不得他,他常來和薛盈夕做伴。當蕭佐來時,為了照顧他,薛盈夕也省得想東想西。

 

 

 

因為蕭佐的態度,之前薛盈夕對自己未能懷孕,王巧兒卻可以,心裡不能沒有疙瘩,現在看來倒是自己心胸狹窄了。便命侍女,熬了一碗杜仲貝母湯送去給王巧兒,讓她補補身子,也顯示皇后對妃妾的照顧。

 

 

 

是夜,凝碧殿裡陷入一片混亂,王貴妃見紅了。

 

太醫院太醫跑進跑出,終究沒保住。

 

早有人來通知薛皇后。薛盈夕趕緊到了凝碧殿探望王巧兒,王巧兒哭得梨花帶雨,薛盈夕連忙安慰她,她還年輕,還能再有的。

 

不久,莫遠也來了。薛盈夕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看見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莫遠好像瘦了一圈。她想問,但此刻的主角,是失子的王巧兒。

 

太醫院的太醫向莫遠稟報,王巧兒是誤食了東西才滑胎的。

 

 

 

徹查的結果,在見紅之前,王巧兒才喝了一碗皇后送來的杜仲貝母湯,因為是皇后送的,王巧兒沒有戒心就喝了,沒有經過查驗,太醫從湯碗裡殘餘的藥汁驗出,湯裡雖有杜仲貝母,卻也有九寒湯的成份在。

 

那就是滑胎的主因。

 

 

 

薛盈夕難以置信,她申辯著,她讓侍婢熬的是杜仲貝母,是有益於母體的,不可能摻了九寒湯。

 

但幾名太醫一口咬定湯裡摻了九寒湯,而且那是王巧兒滑胎主因。

 

王巧兒哭得肝腸寸斷,她說她一直把薛盈夕當成親姊妹,為什麼薛盈夕要害她?難道就因為嫉妒她連懷兩胎嗎?

 

薛盈夕百口莫辯,整個過程莫遠始終沉默,就連薛盈夕向他投去求助的眼光,莫遠也沒有一句相信她的話。

 

最後,薛盈夕被禁足嘉行宮等待調查,侍婢曇兒押入刑室逼供!

 

 

 

再後來,聽說蕭佐在凝碧殿裡嘔吐不止,太醫診察的結果,是薛盈夕縫給他的香囊裡,含了鉤吻粉,蕭佐日日把玩,手上沾了粉,又不小心和著糕點吃了下去,所幸食用不多,否則絕不只嘔吐這樣簡單。

 

鉤吻可是殺人於無形的劇毒植物。

 

皇后無子生妒,害死了王貴妃肚子裡的孩子,又想謀害長子,罪名便這麼坐實了。

 

再加上,刑室裡的曇兒屈打成招,說皇后對貴妃趕在自己前頭生下孩子頗有怨言,甚至曾經詛咒貴妃母子。

 

朝中議論紛紛,指皇后無子善妒,不配位正中宮。

 

 

 

到最後,薛盈夕都以為她是不是在酒樓聽人說書,不知道害她的是誰,一套接一套真是精彩。

 

而莫遠始終沒有替她說話,沒有給她適時的信任。只下了一道聖旨,將她廢為庶人,趕出宮去。

 

她原就孑然一身地來,沒想到也孑然一身去了。她在一個黃昏時分,從皇宮的一個偏門離開。

 

莫遠來送她,姚伴讀陪在莫遠身邊。

 

 

 

踏出宮門前,薛盈夕回頭,問了莫遠。

 

「你真的相信那些事,都是我做的嗎?」

 

莫遠沒有直接回答,只說。

 

「妳不適合這裡,回妳的故鄉去吧。」

 

 

 

薛盈夕淡淡一笑,經過那麼多事,她已經麻木了感情。

 

「莫遠,但願此生不再相見。」

 

說完,薛盈夕背著包袱,什麼也沒帶走地離開了。

 

 

 

京城,嘉行宮,一下子,彷彿從沒有薛盈夕存在過的痕跡。

 

然後,皇帝身邊的姚伴讀,在皇后離開後也不見了。

 

 

 

那些想害她的人坐不住,不甘心她只是被廢為庶人,派出了殺手暗殺她。

 

那些殺手,全都有去無回。

 

 

 

薛盈夕也沒有回到雲度山。她在京城郊外父母墳前,結廬而居。

 

也許,她還是放不下莫遠。人在京城,起碼還能夠聽見他的消息。

 

 

 

薛盈夕離開後半個月,皇帝突然駕崩了。

 

百官措手不及,想要運做什麼的都沒來得及運作。

 

但王巧兒的兒子蕭佐雖是莫遠唯一的兒子,他也沒有繼承皇位。

 

莫遠的遺囑,著令他父親的同母弟弟之子,二十八歲的蕭益為新帝。在新帝即位之前,莫遠扶植了許多蕭益的近臣,讓蕭益即位後,手中便擁有不可撼動的權勢。

 

正值壯年的蕭益出線,是他去世前,考劾宗室成員做下的決定。

 

 

 

最扼腕的莫過於王縉。他有著擁立莫遠的頭功,以此邀權,又除去了薛盈夕這個絆腳石,他女兒的皇后之位垂手可得,蕭佐是他的外孫,也是莫遠唯一的兒子,肯定被立為太子。

 

這些隨著莫遠措手不及的去世,新君的一切與他全部無關,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布了這長遠的局,如今注定了失勢的王縉簡直要瘋了!

 

 

 

姚軒池出現在薛盈夕面前。他把一切全告訴了薛盈夕。

 

莫遠知道陷害她的是王縉和王巧兒,然而因為健康因素,他已經沒法護著她太久,皇宮對她來說太過危險,他只能不被王氏父女起疑的將計就計,把薛盈夕送出宮。

 

如果不是自知活不了多久了,他不會捨得用這樣傷她的方式救她。

 

他讓薛盈夕放心,新帝在莫遠的病榻前承諾過,一定替他殺了王縉,廢棄王巧兒,替蕭佐找個更好的太妃撫養他,不必給他權勢,只成就他一生閒散榮華。

 

他很抱歉,帶妳入了紅塵嘗盡艱辛,卻無法陪妳到最後。

 

 

 

原來他的心意,從來沒有改變過。

 

想著一路走來的同甘共苦,身為皇子沒享過幾天福的他,薛盈夕淚流滿面。

 

她說了此生再不相見,卻怎料一語成讖?

 

 

 

「妳想去哪裡?我和莫遠的暗衛,會保護妳到任何妳想去的地方。」

 

這是莫遠最後的心願,姚軒池要代他完成。

 

 

 

雲度山上那個曾經無憂無慮的少女,她已經失去她的爹娘,她心愛的人,她還能去哪裡?

 

 

 

「謝謝你。姚大哥,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

 

她想守在這裡,當莫遠的遺體送入皇陵時,也許可以送他一程。

 

除此之外,求而不得的人生,她已別無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