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1-12 23:18:28陳跡

青衫隱49---為什麼要說出來

離開捲雲台,我御劍隨意覓了一朵白雲。此時,我需要絕對的冷靜,絕對地安靜。

天上的雲這麼多,總沒人能猜著我在哪一朵?

捲雲台在我的視線底下,成了一小黑點,瓊華派也不過像塊餅。




站在雲端,任風獵獵吹動我的衣裳。我知道玄霄說的話很不尋常。

你隱瞞,我生;你背叛,我死,絕不後悔。

 

 


如果這些話,出自夙玉口中,我真的不虛此生。



可是,願意把命交到我手中的,是玄霄。

明知道回到瓊華,等著他的,可能是萬劍穿心,千夫所指,可是,他還是回來了。


 

回來後,求我看著他。語氣近乎卑微,他是那樣自尊,那樣驕傲的人。


我雲天青算什麼?值得他那樣看重?

只因為,他仍舊當我是,生死過命的兄弟?

 



如果是,這太沉重。因為,玄震死後,我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掏心掏肺地對待他。



從小,我就是寂寞的一個人。所以,我當狗子是好兄弟,當玄霖師兄是好兄弟,當我們在一起,輕鬆又開懷。

 


玄霄,雖然我叫他師哥,當他是兄弟。可是,他和狗子,玄霖他們不一樣。


 

玄霄對我很好,很好,甚至太好。即使他的外表不苟言笑,但我能體會他背後的用心,絕不是狗子玄霖他們可以比擬。


 

常常我會想,玄霄對我做的一切,如果是由夙玉來做,那該有多好?我可以娶夙玉,用我的一生來照顧她、報答她。


 

可是,我和玄霄,永遠就只能是兄弟、是朋友,他為我做的,我還不了。


 

我還不了,這點,玄霄也知道,不是嗎?但,他還是對我很好,甚至,願意把命都給我。

為什麼要這樣?他從來都是有付出,就必求回收的人。



我不懂玄霄在想什麼,他總是很懂我,但我不懂他,這點不大公平。

如果,他可以對我不好些、不用心些,此刻我心裡的沉重,不會如此難以負載。

 


他可以對玄震欺負我的事視若無睹,他可以不用替我洗衣縫補,他可以不用代我去思反谷受過,不用破戒烤山豬給我吃,不用喝酒,不用在我危難適時出現,不用把命交給我......不用總是,為我破例。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只是抗拒著不去明白......

玄霄的話,在我腦海裡迴盪。

師哥,你想告訴我的,到底是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玄霄的想法麼?

 

還是,我其實明白他心裡所想,但我真的害怕。怕從此,失去一個肝膽相照的朋友,生死過命的兄弟。

 

我逃避,一切只是因為,我不想失去他。

 



悠閒的白雲在我身下游移,它們一定不像我有那麼多的煩惱,所以才能這般無拘無束。

我向來,是個樂觀的人。會這麼煩惱,也許意味了,對師哥想告訴我的事,我明白。

但我抗拒著去承認。

我急於逃離瓊華派,也許是因為,不想玄霄繼續為我付出,繼續對我好。

也許,潛意識裡,我想藉玄震的事,順理成章地疏遠他。保持著兄弟與朋友這樣的距離,設下停損點。

也或許,是我想得太多。雖然有這樣強勢的情敵感覺很痛苦,但我還是寧願玄霄是我的情敵。

 


而不是情人。



「不可能!什麼情人,一定是我自己想太多……我到底有什麼病,到底胡思亂想些什麼!

我搔搔頭,這種不可能的神話,虧我想得出來!

「一定是太久沒吃肉,人也變得痴呆了......人果然還是要吃肉的!



想到雞腿,我心情就好了,當下御劍望山下去,找一家飯館,叫了一隻全雞,一罈燒刀子,喝個過癮!

有酒有肉,人生還是很美好的。

 

 


心情大好後,越來越覺得自己方才胡思亂想。兄弟就是兄弟,哪有什麼其他的?要讓玄霄知道我那些沒來由的瘋癲想法,一定會笑死兼氣死!



又御劍兜了半晌,黃昏時刻才回到瓊華宮。

降落在舞劍坪,卻看見夙瑤端著湯藥,匆匆忙忙地朝夙玉房間的方向走去。



「師姐!怎麼這樣忙?


我攔住夙瑤,看看那湯藥,似乎是赤炎草汁。

.......不會是........夙玉又被反噬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玄霄和夙玉雙修時,兩人竟然打了起來!

夙瑤道。

「師父在玄霄那裡......我得快點趕去給夙玉送藥........



「我.......我跟妳去!

夙玉和玄霄,怎麼可能打起來?

我不及多想,跟著夙瑤急向夙玉房間方向而去!



夙玉昏迷著,夙瑤為她解衣,度氣療傷,我不方便進去,卻守在門外著急,等夙瑤的消息。

怎麼會打起來呢?玄霄又傷得如何?我想前去詢問,可是,我又怕走開後,夙玉出什麼差錯。

期間師父來過幾次,我問師父,師父卻說是他們兩人對體內陰陽二氣駕馭不嫻熟,才亂了神智。

 



但,自從他們雙修,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受傷了。雙修的方法真的可行麼?



我在夙玉房門外,候了一夜。



「夙玉醒了,你進來吧......

夙瑤的話,令我如獲大赦。



.......夙玉......妳還發冷麼?

我朝夙玉奔了過去,仔細端詳她的傷勢。

原本桃子般紅潤可愛的面容蒼白了些。

 



「怎麼會這樣?我就說不能雙修,不能雙修,太危險了......師父就是不聽......



夙玉沒回答,她看著我,眼瞳發紅發熱,似有一股怨氣,可又強自壓抑。




......妳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寒氣傷了妳的喉嚨?.......這麼嚴重....... 

我抓住她的手腕,想過氣給她。我想,一定是夙瑤的氣不夠暖,所以她才恢復得這麼慢。

卻沒料到,她卻不耐地,狠狠甩開我的手!



「天青,我給她切過脈,夙玉看樣子是沒事了,她只是心情尚未平復,你別緊張......

夙瑤從容地拍拍我的肩。

「你這樣.....連夙玉都緊張了......



.............我只是惱師父,為什麼怎麼說都不聽.......

我口中回答,心裡卻對夙玉的態度感到奇怪。和她打起來的是玄霄,可卻像在氣我一般。



「師姊.......我可以再要一碗赤炎草汁麼?它涼了........

夙玉似乎借故,想支開夙瑤。


 


夙瑤向來善體人意,於是接過碗,道。

.......丹房還有,我去拿.......



.....夙玉,妳想說什麼?

夙瑤遠去後,我問。



夙玉猛地一咳!



...........我給妳運氣........

我再度抓住她的手,想透過掌心,將真氣度給她。



而夙玉再度甩開我的手!



「妳......妳怎麼了?....... 

我一愕。

.......妳,在生我的氣麼?



「沒.......沒什麼........

夙玉掃過我的髮、臉,視線停在我衣裳,然後撇過頭去。



「還是......妳氣師哥?

總之她看來很生氣,一定氣著誰。 



......我看起來很生氣麼?



「嗯......



「沒什麼.......看過玄霄了麼?



「沒,師父在那裡。況且,師哥修為深厚,不會有問題的。倒是妳.......我原本就打算等妳醒了,我才放心離開,去看師哥.......



「我現在沒事了......你可以去看師兄。」


夙玉撐著身子坐起,讓我明白她已經好多了。

 

「他應該……很渴望見到你吧?」



「夙玉.......妳和師哥那麼好......怎麼會起衝突?

我猶疑了一會,她很少這樣生氣,讓我斟酌著該不該問。

「妳......妳別誤會......我知道妳對師哥的心意......我不是幸災樂禍......只是覺得,好不容易遇見自己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應該要好好珍惜,不要吵架.......



......你很想知道麼?

夙玉瞅著我,語氣冷淡,胸口卻劇烈起伏。



「當然......也許妳和師哥都在氣頭上, 一時沒法說清楚......我可以去勸師哥.......讓他跟妳道歉......

我說。

 



不管事情有多嚴重,身為男人,先低頭也沒啥了不起的。

 


.......妳和師哥,都是我心裡最重要的人......我希望你們能幸福,這樣,我才會跟著快樂.........



「你為什麼......不去問師兄?

夙玉的語氣顫抖。



.....夙玉......

我想,夙玉自尊心強,好面子。只要玄霄肯低頭,一切應該就會沒事。

......好,我去找師哥......問清楚事情,讓他跟妳道歉......不管怎麼樣,他不應該讓妳生氣,讓妳難過.......



我義無反顧地走向門外。臨走,還望了床上的夙玉一眼。



玄霄的居所,在醉花蔭外,挨著一株梧桐樹。

樹下,那把鳳鳴九霄琴在風吹過時,會發出玄遠的嗡嗡聲。

 



我走向玄霄房間,連門也沒敲,就推門而入。

玄霄背對著門口,站在窗前,一聽見開門聲音,回過身子,與我面對。


他的臉色,和身上那襲白衣一般蒼白,沒有梳髻,一任黑瀑般的長髮披垂。



……你終於來了。」

他慘白的唇懸著一絲無力的微笑。

聽這語氣,彷彿他在等我。



「你和夙玉,為什麼打起來?

這是我最關心的問題。




……你不是來看我的麼?

玄霄的臉色微變。

「你不問我的傷勢……提夙玉幹什麼?



「雖然夙玉她,拒絕了我的玉珩……但我總抱著一絲希望。只是,因為她心裡是你,因為是你,我才退讓的。」

我來到玄霄面前。

「你為什麼不好好對她,要讓她生氣,讓她受傷?



「你今天來,是為了指責我?

玄霄的臉忽然恢復血色。



「不是……我希望夙玉幸福。但我知道我不能給她……從她看著你的眼神,她提起玄霄兩個字時的眉飛色舞,我知道,她的幸福,只有你能給……



……她沒告訴你,我們為什麼起衝突?

玄霄深吸一口氣,望向窗外,那把九霄琴。



「沒有………但不管是什麼事,我希望,你能對她好一點……身為男人,低頭道歉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雖然我知道你個性高傲,但男人就該有這種風度,才能讓女人折服。」

我自認為說得頭頭是道。



「雲天青……你今天,是來找碴的麼?

玄霄語氣冷硬。



「我知道忠言逆耳……師哥,雖然你術法造詣遠勝於我。但人情世故上,我所見所聞還是比你多,你應該聽我的。」



……我為什麼要聽你這個什麼也不懂的笨蛋說的話?

玄霄突然扶住胸口,不住喘息,口邊還滲出血來。



看來,他似乎真的傷得很重。



「師哥……你很難過麼?我替你過氣……

我打住話題,抓住玄霄的手。但,他的反應跟夙玉一樣,將我猛然甩開!

為什麼?這兩個人在今天,似乎都氣著我?

 

 

「你心裡只有夙玉……還在乎我的死活麼?

玄霄伸出長袂,拭去口邊血跡。

紅色的血在他白袂上,顯得怵目驚心!

……你從沒在乎……從沒在乎過……



「我當然在乎,你和夙玉,對我來說,都是最重要的人!




「你在乎?我前天就受了傷,這兩天……你在哪裡?

玄霄冷笑,鮮血繼續從他嘴角滲流出來,他不再擦拭,看來既詭異又可怕。



………………怎麼會傷得這麼重?

他看來傷得,比夙玉更重!我有些手足無措,撕下衣襬為他擦拭鮮血。



「你說你在乎?如果,我死了呢?你會如何?你會為我掉一滴淚麼?

玄霄推開我,鮮血沿著他襟前滲下。

「我知道你……..雲天青,你或許會傷心一陣,然後,忘了一切,和夙玉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十年二十年後再提起,你只會說,當年的師哥真是太可憐了,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你就是這樣樂觀,樂觀得殘忍……

「你放心,我不會死的……我知道我一死,就什麼也沒有了。」



………你的血是鮮紅色的,肯定傷了心肺……我替你止血……

我不想去猜玄霄話裡意思,伸手想封住他雲門、壇中諸大穴,卻被他躲了開!



………你不是不想死?任血這樣淌流又算什麼?........

我知道玄霄是故意的,他就想用這副德性讓我看了難受!

偏不讓他遂心,我步步逼近,想扯住他!而他不斷抗拒、掙扎,在這幢木造的小斗室裡,我們打了起來!

 


雖然受了重傷,玄霄的功力不在話下,而我也不再是當日省油的燈,但我們都不想傷了對方,默契地不用上術法,只近身肉搏!

斗室內的桌椅、床櫃,全都讓我們撞碎,現場一片狼籍!

原本我是來勸和玄霄和夙玉,誰料到自己竟然和玄霄打起來!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凌虐自己?

我將玄霄壓制在地,揪住他的衣襟!

「你是自找的!否則,你不可能傷得比夙玉重,你是自找的!為什麼要這樣?



……那又怎麼樣呢?你心痛了嗎?雲天青?.........如果你對我沒有感覺,又何必管我呢?

居於劣勢的玄霄依舊冷笑,口邊的血依然在流,讓我很想揍死他!




玄霄,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快瘋了,恨不得當場揍死他!可他又傷得如此之重,也許不必等我揍他,隨時都能歸天!




………想怎麼樣?我又能怎麼樣?你曾經認真地看待過我,思考過我說的每一句話麼?

玄霄突然奮起!一旋身,把我反制在地!我不知道受了重傷的玄霄,力氣還能如此之大!

「你不是常常抱怨我了解你,你卻不了解我,這不公平………真的不公平麼?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而我的呢?你幾曾認真思考過?........如果你曾認真看待,你怎麼會不知道我心裡到底想什麼?



「對,我不想思考,更不想知道你到底想什麼………

玄霄的態度讓我感到害怕,害怕那神情背後隱藏的什麼。

錯不了,我知道,我知道玄霄想要什麼,我深深知道。

 

只是,我不能承認,一但我承認了,我和玄霄就會失去彼此,連兄弟也做不成了!

 



……我要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想推開玄霄,卻不料我使盡全身力氣仍舊推不開他!



………你又想逃?……

玄霄滿臉通紅,呼出的盡是熱氣,我本能地感受高度危險!

………天青,我要你,你是逃不了的!

玄霄邪魅地笑著,鮮血仍從他口邊滑落,落在我臉上,像一朵朵印記,專屬於他的!



……你瘋了……

玄霄盯著身下的我,他看起來,很餓很餓。

 


冷靜、我必須冷靜!只有冷靜,我才能釐清眼前的情況,保住自己的命!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是瓊華派的模範生……你會毀了你自己!



「毀了我的不是我……是你!

玄霄的臉越湊越近。

……和我一起升仙,或者,一起下地獄……我再也不能忍受一天沒有你………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說出來?

我揪住玄霄的衣襟,阻止他再靠近,一面狂吼!

「你是師哥我是師弟,這不是很好麼?你為什麼要說出來,為什麼要破壞這一切?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只是裝糊塗!

玄霄發紅的雙目,深深地看著我




……那又怎麼樣?你愛我......你又能怎樣?和我開枝散葉、百子千孫?」

我滿佈自己冷汗和玄霄鮮血的臉,猙獰又可怖!



也許,我早就知道,但我不願面對,才會一直說服自己,玄霄喜歡的是夙玉。

如果,玄霄喜歡的是夙玉,那麼,我們仍是兄弟,我不會失去他……



……天青……我要你……

冷不防地,玄霄灼熱的唇壓了上來!他的血腥甜地傾入我口中,錯愕之餘,我竟喝了幾口!

那感覺如此熟悉,原來,那夜捲雲台上的夢竟是真實的!

這令我幾欲作嘔!不是這樣,不該是這樣,我和玄霄之間……



……!

羞怒之餘,我用盡力氣,一拳朝玄霄門面招呼過去!

玄霄心馳神盪之際,竟來不及閃避,那一拳結結實實!



我狼狽地從地上爬起,擦去口邊玄霄的血,轉身要走。

這一走,我不會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