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3-14 08:57:01閑人乙枚

小說-斷簡(六十)

各級學校一放暑假,整座城市熄燈入眠的時間似乎都被加注的熱力拖晚了幾個小時。南嶼盛夏,水泥房子裡簡直不能耽人,整天悶在小店裡,就算生意不忙,也囤了一身倦意,守道一想起幾具電風扇呼呼扭頭把一室熱氣東西南北驅著繞著人輪轉,就覺全身所有毛孔都堵得難受,無論如何不想早歸。趁著晚風涼快,打烊後他們常常不直接回家,只要這晚拉下鐵門上鎖後,守道禮貌性地徵詢同意:「累不累?想不想走走?」守道實在看不出看不出這孩子到底是衷心樂意還是免為其難地配合,總之這個提議從不曾被回絕過。倆人隨心,有時就沿著馬路溜彎,有時就近在公園附近攤子上吃些涼食、點心;有時就這麼無目的地漫游,一直走到小南門前的郵政總局前才想起折返。雖然無心經營,但那的確是適合交心的時刻,四周的燈光、車聲和人聲彷彿很遠,襯得這兩個人形影相親。可惜添財的話很少,有一句問、有一句答,聲音如同心意,傳進耳裡來都是漠漠的,惟當談起未來,守道可以再一次窺見初會面,這人亮著眼睛宣告「我要做師傅,開一家自己的店」時的勃勃雄心,他總覺得這孩子心中鬱鬱,有時甚至令人懷疑,那張臉壓根忘了如何牽動肌肉製造一個「開心」的表情。

那天,他們在攤子上要了兩份臭豆腐,一隻小狗仔團著他倆的凳腳穿來繞去,十分饞相。添財一時未能忍情,轉頭問守道:「不知道狗吃不吃臭豆腐。」守道笑了笑說:「你試試不就知道了。」添財撿了一塊小的,放在手心上誘牠就食,那狗兒嗅了半天始終沒吃,搖著尾巴跟了他們兩條街,添財時時停步返頭,見牠還那麼楞頭楞腦地跟著就忍不住笑。守道說:「看樣子是無主的,你如果想養……」添財既驚又喜:「真的嗎?」守道扳起臉來說:「假的。」添財一下垮掉臉色,失望地確認:「喔,是假的嗎?」守道大笑,推了他一把:「囉嗦,還不快著!等等我後悔了。」添財再不敢遲疑,趕一步上前把髒兮兮的小狗抱進懷裡。那晚,他們一大一小蹲在門口,就著門燈,一綹毛連著一塊地皮地,深怕一時失察弄得滿屋跳蚤,安檢過關後,兩人聯手,強行伺候新客入盆洗澡。添財親暱地把那張小毛臉撮出豐厚的肥皂泡泡,自顧自地說:「我要叫牠二花。」那大概是守道唯一有過的機會把「可愛」作為第一順位的形容詞,描述這個男孩帶給他的感受。

正如丁有貴說的,他確實沒有野心、也沒把握、更乏某種強烈的動機把這個徒兒帶成一輩子的「親人」,他採取的態度事實上是「觀望」與「保守」,除了技藝之外,他並不想像這孩子的未來與自己有什麼密不可分的關係,也不覺得自己應當為這孩子將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承擔些什麼責任。某些與手藝毫不相干、主動付出的關心,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

隔天惠娟出陽臺晾衣服,被紙箱裡騷動的事物嚇了一跳,慎慎趨近,又被乍然抬頭相迎的一張毛臉嚇得怪叫出聲。守道衝出來喝道:「一大早,你幹什麼!」惠娟單手撫胸,沒好氣地說「我怎麼知道你倆趁半夜弄了隻小狗回來!」守道笑嘻嘻地介紹:「這是二花,毛毛事物,不好往店裡帶,放在家裡只好麻煩你。」惠娟看著他,似笑非笑地說:「你且樂著吧,等等你想法子讓乾爹和添財先到店裡去,我有事商量。」守道看她一臉神秘,忍不住追問:「什麼事?」惠娟悄悄地說:「櫃上少了錢。」

那頓早飯守道吃得心事重重,又自抑著先不作任何設想,見惠娟提著菜籃進門,他便一頭關進廁所裡,坐在馬桶蓋上等人來催。一聽見外頭丁有貴嘮叼:「臭小子,掉進去不成,這都9點半了。」他嚷著說鬧肚子。丁有貴隔著門抬高了調門問:「怎麼樣嘛?要不要緊?」守道只悶著嗓子使勁哼哼。惠娟趕忙上來:「我看沒什麼要緊的」一邊向裡頭喊「哎我說你就別哼了,再這麼哼,乾爹要叫救護車了。」回頭交代添財:「店裡你和大師傅先去吧,等藥房開了門,我去拿點腸胃藥。放心,沒什麼大事。」這會兒情急,再沒人想起這法為與她現代家庭用藥守則不太相符。

惠娟倚窗看著兩人出了巷口,向守道招呼:「不是真鬧肚子的話,你可以出來啦。」守道耐不住性子問:「會不會是你把帳記錯了?」惠娟答得斬釘截鐵:「不可能。」「你算算我們守著這板鴨店過日子多久了,這些年,日日流水帳,我最多差不過十七塊錢。」自思一會兒接著說:「數目不大,但錢是這麼個少法,我第一次察覺,算來算去差50,起初也疑心是哪裡弄錯了,過後不管隔了兩天、三天,只要帳對不上,每次總差50。這就不對,數差得太整了。」守道沈吟半刻,艱難開口:「你覺得是阿財拿的?」惠娟冷笑一聲:「不是說你矯情,你覺得呢?這一家就我們四個人,那麼我來問你,你覺得這錢是怎麼少的?」守道被惠娟拿話這麼一堵,頗有愧色,一時默默。惠娟緩下語氣來說:「因為是小錢,所以我找你商量。毛病是個不能縱容的毛病,你呢,好歹留些心,琢磨個不傷感情的法子探一探有沒有什麼必不得已、尋著機會開導開導。」守道想起添財入門首日,就在這客廳裡立下的規矩。他的規矩一向不多,但既是面對面講明了的約束,怎好隨意親手作廢?這麼一想,幾乎不願衡情,苦笑著說:「如果不冤枉了他,那倒免了開導不開導的麻煩,我直接請他出門完事。」惠娟吃了一驚,對於這麼絕斷的處理方式大不以為然,憂心忡忡地勸解:「這才多長時間,又不是殺人放火的大過錯,難道不容人改?我看添財也不是個壞孩子,再說了,我看乾爹對這孩子挺上心的,你就不怕他知道了失望難受?」這倒讓守道陷於兩難,前思後想,決心先核驗了實情,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