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2-13 19:13:54聖天使

一位痊癒返崗醫生的7天



[文/中國企業家*郭佳瑩]

接通電話時,趙智剛醫生剛下夜班。

那是2月8日早上,從7日下午5:30到8日早上8點,他工作了整整14.5個小時。這對一個剛剛痊癒3天的新冠肺炎患者來說,無疑是體力和精力上的巨大考驗。


趙智剛醫生今年40歲,是武漢大學中南醫院急救中心的副主任醫師。1月份,對病毒毫無防備的他在收治患者時不慎感染,1月22日確診為新冠肺炎,成為最早一批被感染的醫護人員。為了不佔用床位,趙醫生自我診斷開藥後,主動要求回家自我隔離治療。


熬過了最難受的幾天,病情剛有所好轉,趙醫生就報名加入了中南醫院在線專家團。隔離治療期間,他先後為700多位患者提供了問診服務。

2月5日早上8點,結束隔離治療的趙醫生準時出現在急救中心診室。而此時,他的妻子和岳母還都在隔離治療中。




“很多人問我怎麼不休息一下?醫護力量這麼緊張,我到一線,醫治一個是一個,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趙醫生說,急救中心和他同時確診的3位護士,也都在痊癒後陸續返崗了。


趙醫生坦承自己當時有巨大的壓力和擔憂。他語速飛快,語氣一度亢奮。每天身處一線、時刻面對危重病人,他都被焦慮和內心的掙扎困擾着,“前兩天剛剛送一位患者進了ICU,已經上了ECMO,只有20%的生存率,才29歲,也是位醫生。”


“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他像在發問,又像是自言自語。那種焦慮,在電話的這一端都能觸摸得到。

不過,2月11日,記者再次聯繫趙醫生,他的心情明顯輕鬆了一些。過去幾天,火神山、雷神山、多家方艙醫院先後投入使用,湖北對“四類人員”全面排查、應收盡收,19個省份對口支援湖北除武漢外的16市州,確診人數增速連續下降,治癒比例明顯上升,好消息越來越多,趙醫生感覺“一天比一天在好起來”。


“那種感覺很無助”

1月8日,中南醫院的急診病房正式被徵用改造為發熱病人的隔離病房,主要用於收治臨床的診斷病人。病人使用抗生素後會在這裡觀察三天,再決定是否進行核酸檢測。

在被徵用改造的三天前,急診病房就已經在收治發熱病人了。那時趙智剛就知道自己前期已經暴露了,不過他覺得自己還年輕,沒必要那麼恐慌。


1月18日,趙智剛感覺有些不舒服,畏寒、發燒,“當時就知道自己被感染了”,他立刻把自己和家人進行隔離,一個人住到另一套房子里。1月22日,趙智剛被確診為新冠肺炎,和他同時確診的還有3名護士。不久,趙醫生的妻子、岳母也先後確診。


有天晚上,趙醫生的病情突然反覆,出現低燒,他沒敢和仍在發燒的妻子說,再加上當時女兒也發燒了。“那一刻,心裡突然有些害怕。”他覺得自己沒有保護好家人,作為醫生,對病毒的認識還是有偏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治癒。“再和其他同事溝通,了解一線的情況,心裡開始特別恐慌,眼淚嘩嘩地往下流。那種感覺很無助。”他在電話里說。


目前趙醫生的妻子和岳母被確診已有十天,雖然病情較輕,但他還是有些擔心,有些病人在癥狀減輕的過程中發生過突然加重的情況。從發病起,至少要經過十五六天以上才算相對安全,最終還要看CT複查結果。

在病情恢復一些後,趙智剛回家陪了孩子幾天,雖然也不能抱,也出不去,但女兒們每天都在他跟前轉轉,和他做一些遊戲,他感覺挺溫暖的。


趙智剛有兩個女兒。老大剛出生的時候,他還在部隊,經常一走就是三四個月,陪孩子的時間少。小女兒基本上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帶到一歲,跟他特別親。知道他要返崗再到一線時,兩個孩子哇哇大哭。趙智剛答應她們,下次回家時給她們帶糖。


返崗後,趙智剛沒再回家住。為了讓家人盡量少出門,他隔一兩天會買些菜送去,每次都只能在離女兒十米開外的地方,遠遠看上一眼。




病癒後重返崗位的趙智剛。

“從學醫第一天起,從來沒想過會這樣”

隔離治療期間,趙智剛只是通過微信朋友圈知道病人很多。2月5日返崗後,他才知道情況的嚴峻。


中南醫院搶救室的標準床位是7張ICU搶救床位,目前已經收了10個重症病人,整個急救中心的重症病人已經收到30個,嚴重超負荷運轉。

床位周轉也很慢,一般一個病人至少要住院十幾天,重症病人則是按月計算。即便痊癒,也要再留院觀察一周。


“吸氧”是治療新冠肺炎的重要手段,但氧氣供應也不樂觀。很多天前,醫院的氧源就已經不夠了。急救中心目前能提供的氧源只有30多個,基本是全滿的狀態。

趙智剛覺得更為棘手的,是有些病人隱瞞病史。

前幾天,他接診了一位患者,進門之後什麼都不說,就是嚷嚷着不要跟新冠肺炎患者在一起。病人知道,一旦說自己是新冠肺炎,可能救護車連急救中心的門都進不去。他就謊稱自己是心梗、腦中風等,但來了一做CT,就是新冠肺炎。


這就增加了醫護人員的防護難度,增加了交叉感染的風險。

醫生的防護條件本來就不到位。口罩4~6小時才能分配一隻,隔離服每天只能發一套。為了盡量不在上班期間上廁所,醫生經常十來個小時滴水不進。為了節省資源,醫生在接診疑似感染病人時才會穿防護服。疑似病例隱瞞病史,醫生接診時保護級別不夠,就會大大增加感染風險。


直到現在,醫護人員還在不斷被感染。中南醫院急診科80多位醫護人員,已經有十幾人離崗住院,“我們的心都碎了”。

返崗時,科里領導考慮到他身體剛剛恢復,讓他負責非新冠肺炎搶救室。但他上了三天班,發現一個非新冠肺炎的病人都沒有,整個醫院全部都是新冠肺炎患者,“從學醫的第一天起,我從來沒想過會這樣。”趙醫生說。


“總算有盼頭和希望了”

疫情每天都在變化。2月11日,記者再次撥通趙智剛的電話。這一次,趙醫生的心情明顯輕鬆了許多。

趙醫生說,現在每天都有很多措施出台,他可以感受到變化,尤其是19省份對口支援湖北16市州,很多外地醫院整建制接管武漢的醫院,作為一線醫護人員,“總算有盼頭和希望了”。


社區的管理更加嚴格了。他前幾天在菜市場還看到有人沒戴口罩,從2月11日早上開始,管控力度明顯加大了,不能有三人以上聚集,不服從社區管理的話,派出所也會管。“形勢還很嚴峻,這個時候不能放鬆。”趙醫生說。


同時,醫院的床位資源也在優化。2月8日晚間,武漢大學中南醫院正式接管武漢雷神山醫院,收治重症病人的床位又得到了擴充。2月9日,武漢市集中收治確診重症患者,發起“應收盡收”的總攻。社區只要發現可疑或確診病人,就立刻送到方艙醫院。


這兩天,趙智剛接到很多朋友的電話諮詢。絕大多數朋友會跟他說,目前在哪個隔離點或是哪個方艙醫院。聽到這句話,他就安心了,以前聽到更多的是“我在家裡怎樣怎樣”。

趙醫生說,不管方艙和隔離點的條件如何,起碼有醫生和護士,可以知道病情是否有變化,更重要的是在空間上切斷了傳染源和健康人群的接觸。


更讓他振奮的是,近千名外地馳援的ICU急重症專家這兩天陸續抵達武漢,開始在更多醫院鋪設重症床位。

2月9日,中南醫院接到通知,要把各個科室儘可能簡化成兩部分:一部分專門用於收治非新冠肺炎的常規患者;其他全部用於擴建新冠肺炎病人床位,尤其是重症床位。


中南醫院的普通門診已經停診很久,現在看起來很快就要恢復了。

“疫情結束後,你最想做什麼?”我問。

“想回家抱抱自己的孩子。”他的語氣突然變得柔和起來。-----(來源:中國企業家雜誌/界面新聞)

[原標題:一位痊癒返崗醫生的7天|一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