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3-14 17:49:36聖天使

孤獨的命運




天才所面臨的危險

對於生活在一個平凡社會裡的非凡之人所面臨的一般危險,近世一位英國人作如此描述:“這種特異的性格一開始會屈從,然後會憂鬱,生病,最後則是死亡。一個雪萊在英國尚且活不下去,一批雪萊的出現就更不可能了。”


我們的荷爾德林、克萊斯特等人無不是毀於他們的這種非凡,忍受不了所謂德國教育的氣候;唯有像貝多芬、歌德、叔本華和瓦格納這樣岩石般的天性才能站住腳。可是,即使在他們身上,許多特徵和滿面皺紋也顯示了那令人筋疲力盡的鬥爭和掙扎的後果:他們的呼吸越來越沉重,他們的聲音很容易過於粗暴。


有一位老練的外交官,他和歌德只是匆匆見過一面,交談過幾句,便對他的朋友說:Voila un homme, qui a eu de grans chagrins!——歌德把這話譯成了德語:“這也是一個歷經磨難的人!”他補充說:“既然我們所克服的苦難和所從事的工作的痕跡未能在我們的面容上消失,那麼,我們和我們的努力所剩有的一切都帶著這痕跡,就並不奇怪了。”


而這就是歌德,我們的文化市儈們卻把他說成最幸福的德國人,以此證明一個人即使置身於他們之中也仍然可以是幸福的;——言外之意是,誰若置身於他們之中感到不幸和孤獨,就決不可原諒。他們由此甚至極其殘酷地建立並在實踐中解釋一個教條:一切孤獨中皆包含隱秘的罪惡。



可憐的叔本華內心也的確有一個隱秘的罪惡,即高估他的哲學而小看他的同時代人;但他如此不幸,未能由歌德的榜樣而懂得,他必須替他的哲學辯護,不惜一切代價反抗他的同時代人對它的漠視,以挽救它的生存;因為有一種宗教裁判檢查,據歌德判斷,德國人在這方面已經造詣很深;它叫做:牢不可破的沉默。


藉之至少已經做到了一點:使他的主要著作初版本的大部分只好搗成了紙漿。他的壯舉將僅僅因為漠視而付諸東流,這一現實的危險使他陷入了可怕的、難以控制的不安;看不見哪怕一個值得重視的追隨者。



看到他追蹤著任何一點表明自己已經出名的跡象,我們不禁感到悲哀;最後,他大聲地、過於大聲地歡呼,現在他真的有人閲讀了(legor et legar:我已讀和將要被讀),這歡呼幾欲令人心碎。


正是他身上那些與哲學家的尊嚴不相稱的特徵,勾畫出了一個為自己最高貴財富擔憂的受苦者的面貌;使他痛苦的是,他擔心自己會失去不多的財產,從而不能繼續保持他對哲學的那種純粹的、真正古典的態度;他尋求對他完全信任和同情的人卻總是落空,因而一再目光憂鬱地回到他那條忠實的狗身邊。


他完完全全是一個隱居者;沒有哪怕一個真正的知心朋友來安慰他——而正像在自我和虛無之間一樣,此處在有與無之間也隔著無限遠的距離。一個人只要有了真正的朋友,哪怕全世界都與他為敵,他也不會懂得什麼是真正的孤獨。





唉,我誠然發現,你們不懂得什麼是孤獨。何處存在著強大的社會,政府,宗教,輿論,簡言之,何處有專制,則它必仇恨孤獨的哲學家;因為哲學為個人開設了一個任何專制不能進入的避難所,一個內在的洞穴,一個心靈的迷宮,而這便激怒了暴君們。


孤獨者們在那裡隱居,可是,那裡也潛伏著孤獨者們的最大危險。這些逃到內心中尋求其自由的人也仍然必須在外部世界中生活,因而露其形跡,為人所見;由於出生、居留、教育、祖國、偶然性以及他人糾纏,他們身處無數的人際關係之中;與此同時,人們假定他們也持有無數的意見,只因為它們是一些占統治地位的意見;每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都會被理解為贊同;每一個不乾脆否決的手勢都會被理解為肯定。



這些精神上的孤獨者和自由者,他們知道,人們總是把他們看作別有所求,而不是在思想:當他們一心追求真理和真誠之時,誤解之網包圍著他們;儘管他們心懷熱切的渴望,卻不能驅散籠罩在他們的行為上的偏見、牽強附會、假惺惺的讓步、謹慎的沉默、曲解之濃霧。


這使他們的額上佈滿了愁雲,必須過一種虛假的生活,在這樣的天性看來真是生不如死;而因此鬱積的憤怒使他們變得暴躁不安,咄咄逼人。有時候,他們為了他們過分的自匿和被迫的自製而復仇。他們帶著可怕的表情從他們的洞穴中爬出;而後他們的言行是爆炸性的,他們很可能毀在自己手上。叔本華就是這樣生活著的。



正是這樣的孤獨者需要愛,需要那樣的同伴,在這些同伴面前他們可以像在自己面前一樣自由自在,和這些同伴在一起他們不必再痙攣於沉默與偽裝之間。你們奪走了這樣的同伴,致使危險陡增;亨利希·馮·克萊斯特便毀於這無愛的生活了,而對付非凡之人的最可怕手段就是這樣地把他們深深逼入自我之中,使他們的每一回覆出都變得愈加狂暴。畢竟總是存在著一位半神,他承受住了在如此可怕的條件下生活,勝利地生活;倘若你們想聽他的孤獨之歌,就請聽貝多芬的音樂吧。





每個人在自身中都載負著一種具有創造力的獨特性,以作為他的生存的核心;而一旦他意識到了這種獨特性,他的四周就會呈現一種非凡者特有的異樣光輝。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是難以忍受的:因為如上所述,他們是懶惰的,而在那種獨特性上則繫著一副勞苦和重任的鎖鏈。

毫無疑問,對於戴著這副鎖鏈的非凡之人來說,生命就喪失了一個人在年輕時對它夢想的幾乎一切,包括快樂、安全、輕鬆、名聲等等;孤獨的命運便是周圍人們給他的贈禮;無論他想在哪裡生活,那裡立刻就會出現荒漠和洞穴。

現在他必須留神,切勿因此而屈服,變得愁眉苦臉,意氣消沉。為此他不妨在自己周圍擺上勇敢卓絶的戰士們的肖像,叔本華便是其中之一。-----(作為教育家的叔本華第三節摘錄/周國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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