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14 12:19:12林步竹

一元錢

劉平潭是個大肥婆,芳齡三十一,在警分局派出所擔任內勤文書,曾獲得全省柔道比賽冠軍;那天(就是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個初冬傍晚),我正送一元錢——銅色的舊硬幣——去警分局招人認領,「這一元錢是你在和平醫院門口檢到的?!」劉平潭大聲問,強忍著暴笑的欲望,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她以為我是個好人,大概也猜疑我是瘋子之類;「沒錯!」我的嗓音渾厚,字正腔圓回道:「這分明是別人的錢,一元錢啊!我仔細看過,並非……它絕不是偽造的貨幣!呵!」她的幾個男同事似乎聽不懂,立刻圍攏過來,但全都只因「錢」的話題,他們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不已。一會兒過後,小鬼們的大鬼(派出所的高階主管)匆匆走來,沒人請我坐,就開口說:「先生!這一元錢屬於你的福氣!收下放進口袋裏吧!你可別開玩笑,這件誠實的小事,其碼……大大妨礙了我們的工作,你說呢?!」……我估計劉平潭的體重有八、九十公斤,甚至超過一百,面貌姣好漂亮,有別於賽神的那種一模一樣的碩大豬頭,她訕笑著說道:「你小子不放心走嗎?……那我們就乾脆在這不是打架的地方格鬥格鬥,哈哈哈!……小子,假使你輸了躺在地被我壓制,你得請我喝咖啡,請問帥哥這樣行嗎!」……不談肉體上被女人打垮的糗事了。瞧!劉平潭的警服換成了全身褪紅色牛仔勁裝,我們步行走往派出所附近的「肯德基」。她點了兩份炸薯條,一杯咖啡;我點了一盒雞塊和可樂。「我能問你多大歲數了?」「至少七十以上。」我胡說八道。我們隔一張小桌,面對面坐著,「我保養得好啊!而且參禪,所以實際年齡已是二十七啦!……妳指神秘的『一元錢』」?好!如實告訴妳:小時候在鄉下看好萊塢大片《賓漢》,可是差那一角錢,陌生的阿姨不賣票給我。」劉平潭接腔,冷冷地說:「悟,眾生即是佛;迷,佛即是眾生。」「完全正確!咱們碰杯!」我們一臉的興奮。

兩個星期後,細雨紛飛的北京R區,零時左右,好戲來了,我微微笑著,一遍又一遍。 我倆一般高,一米七五,才剛認識,彼此便摟著對方的腰,離開了便利超商。
千杯不醉,我打了一回草稿,使勁揚起手中空蕩蕩的葫蘆形白瓷大酒瓶,半空中,劃出一道不知「疼惜」為何物似的抛物線,那瓶,循著絕活的軌跡,「咚」一聲,準確地栽進十公尺之外本身也是個「垃圾」的破垃圾箱裏。劉婷婷,是她的姓名。
「你真狠!給你賞臉吧!」說完,她用力甩了我一個耳光。我一動不動,心想,身邊這位性感貌美的女青年,該是精神病患痊癒之後,專門在劇院裏表演前衛戲劇的偉大演員、藝術家。然而,她的病情異常沉重。半個小時前,像得了「失禁症」的老奶奶般,劉婷婷竟蹲在超商的飲料大玻璃櫃前,邊放屁,邊拉出一褲子的臭屎和臭尿。什麼意思?難道,我是駐紮在普通連鎖超商裏的一名醫生嗎?
高聳的螢光燈下,雨絲細細地飄著,我們摟著。一隻褐色雜種大狗(認得的),倏地從暗處搖著尾巴竄出,我抬腳一踢,請牠離開。
「也許,我的老天爺……」劉婷婷對著夜空說話。她穿上了我的黑色尼龍雨衣,戴上了黑雨帽(活像個迷路的漂亮修女),她總是有氣無力地東張西望,接著卻又突如其來像色鬼一般大膽,用她纖細的受傷左手食指(明顯貼著一圈白色的藥用膠布),上上下下地撩撥我的生殖器,冒昧地說:「假使我的探戈情人夠幽默的話,在阿根廷,就當我是個產婦,說不定吧!」
我吐出一口清煙,悲歎道:「哎,可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又不會說相聲,也不是英國人,當然不幽默。」
「你會寫《紅樓夢》?《紅綠燈》?《紅外線》?《紅血球》?……」
「不,我一百年前曾試著練習寫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
「對,是這樣。」
「親密的帥哥,我可是有錢人家的掌上明珠,獨生女,既無兄弟又沒姊妹,我會把所有的財物都送給你。你太窮了!」
「窮?」我追問道。
「你說你府上的電話網絡不就要被剪斷了嗎!」她含蓄地笑著說。
「沒這回事!我沒說呀!妳瘋了!……」我連忙澄清。

一個星期後

我喝得半醉,看什麼都不順眼。當我搖搖擺擺逛到福安宮門口前十公尺,我停下了探戈式的舞步,本想直接進宮和簽詩住持(廟公)縱論宇宙命理;我酷帥的墨鏡東張西望,算了,兩根由鋼筋水泥粗糙塑成的蟠龍巨柱,巍峨聳立,什麼意思?!牠既非萬丈深淵,也不是毒蛇猛獸,卻被兩公尺高的箭頭狀鐵欄杆圈住。我謹慎掏出筆和小記事本,寫下四行字,虔誠地撕下塞入右邊那龍兄的血盆大口:

青雲黃草崗野在

入林撫花雕蟲人

每有鐵石嫁春色

那頭觀音照日影

 

今年夏天,臺北,有個操生硬普通話口音的日本青年,二十來歲,對我說:「假如你是男子漢,現在就給我滾下車!」我對他說:「何必,勇士老弟,只是輕微的擦碰,更且錯在你啊!」他說:「那你不是男子漢。混蛋!(日語)」於是我下了車,對他說:「現在這樣准行,不行我就揍你。」「你敢,還是去叫幫手?!」大熱天下猛不防,我立刻轉身,狠狠擂他一記右勾拳。他飛也似的倒下去,我走過去要扶他。他卻想踢我。因此我就補他一腳,朝他臉上踢去(這可不是踢毽子),他滿臉是血。我又賞了他幾個巴掌。因此我說:「苦頭吃夠了沒有?」「夠了……北京老大哥!……」我忖度著,這狂妄的日本青年,是「語言學家」,而並非勇士。